杜波瓦的论述在国际法史上占有特殊地位,著名国际法史学家阿瑟·努斯鲍姆(Arthur Nussbaum)誉之为“历史上第一个倡导建立国际常设仲裁院的人”,而学者们也普遍认为杜波瓦为现代海牙常设仲裁院的建立提供了灵感。①Arthur Nussbaum,A Concise History of the Law of Nations,New York:The Macmilian Company,1954,p.42;Denys P.Myers,The Origin of the Hague Arbitral Courts,The Americ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Vol.8,No.4,Oct.,1914,p.770;Bardo Fassbender and Anne Peters eds.,The Oxford Handbook of the History of International Law,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2,p.253.还有的学者认为,杜波瓦是欧共体思想的先驱。②Christian L.Lange,Histoire de l'internationalism,Paris:H.Aschehoug&CO.,1919,pp.93-98;Francis X.Hartigan,Pierre Dubois:Harbinger of the European Community,Connections:European Studies Annual Review,Vol.2,2006;Lotte Kéry,Pierre Dubois and the League of Nations——A World Peace Plan Around 1 300,Historische Zeitschrift,Band 283,2006.然而,他们一般停留在简单介绍和评价的层面,而没有结合具体的时代背景进行分析,导致对于杜波瓦仲裁思想的认识趋于脸谱化和标签化。另外,我国学界对于杜波瓦学说的认识尚处在起步阶段。③ 朱宗友等:《国际政治中的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之比较》,《兰州学刊》2003年第1期;邓烈:《中世纪的国际仲裁及其历史遗产》,《武汉科技大学学报》2003年第1期。因此,本文拟通过语境分析法和比较史学方法,全面理解杜波瓦仲裁思想的智识基础、言说对象、基本内涵和历史影响。
一、强制仲裁的理据
杜波瓦提议对“城市国家”和“没有上级的君主”进行强制仲裁,即它们的争端被强制性地交付基督教世界的常设仲裁机构。在13、14世纪的政治讨论中,“城市国家”通常与“没有上级的君主”并置。“城市国家”特指享有自主权利的意大利城市。“没有上级的君主”全称“在自己的土地上不承认有上级的君主”,泛指在涉及自己国家政治事务方面不承认有上级权威的君主。杜波瓦在《圣地的光复》中所列举的“城市国家”包括威尼斯、米兰、佛罗伦萨、比萨、热亚那;所列举的“没有上级的君主”包括英国国王,塞浦路斯国王,纳瓦拉国王,葡萄牙国王,法国国王,皇帝的附庸波西米亚国王、匈牙利国王、布拉班特公爵,教皇的附庸阿拉贡国王、西西里国王,法国国王的附庸佛兰德尔伯爵。④ Pierre Dubois,Recuperatione Terre Sancte,p.8.杜波瓦并没有全列出“没有上级的君主”,更多的“没有上级的君主”,见Henry Stephen Lucas,The Low Countries and the Hundred Years'War:1326-1347,Ann Arbor:University of Michigan,1929,pp.7-36;P.S.Barnwell and Marco Mostert,Political Assemblies in the Earlier Middle Ages,Belgium:Brepols,2003,pp.153-154。“城市国家”和“没有上级的君主”在事实上(de facto)——但不一定在法律上(de iure)——是自主的政治行为体,它们在13、14世纪的崛起标志了主权政治的萌芽。⑤ 例如14世纪初期的布拉班特公爵在法律上是皇帝的封建附庸,但在事实上不受皇帝的支配。卢兆瑜:《西欧主权国家萌芽的前奏:不承认有上级的君主》,《史学集刊》2017年第5期。
随着“城市国家”和“没有上级的君主”的崛起,皇帝和教皇的权威日益遭受挑战。1254年—1273年神圣罗马帝国出现“大空位”,其所营造的世界帝国权力意识形态破灭;⑥ 神圣罗马帝国宣称自己是古罗马帝国的继承者并塑造“皇帝是世界的统治者”“皇帝是世俗最高权威”的意识形态,在很长一段时期里,英国、法国等国家的君主都承认帝国拥有更高的政治地位,而皇帝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制约其他世俗君主。John H.Herz,Rise and Demise of the Territorial State,World Politics,Vol.9,No.4,Jul.,1957,p.476;Robert Folz,The Concept of Empire in Western Europe,from the Fifth to the Fourteenth Century,trans.by Sheila Ann Ogilvie,New York:J.&J.Harper Editions,1969,pp.102-104,121-144,196-199。1303年教皇卜尼法斯八世被法王逮捕,“教权至上”理论崩溃。① 教皇格里高利七世第一次提出“教权至上”的理论,英诺森三世则将之发扬光大:教皇是基督的唯一代理人,对于世间万物拥有管辖权和裁判权,教皇的权力是完全的和绝对的。12—13世纪的教皇经常干预君主间关系,他们是维持基督教世界和平的主要力量。R.F.Wright,Medieval Internationalism,The Contribution of the Medieval Church to International Law and the Peace,London:William&Norgate LTD,1930,pp.1-150;A.Watt,The Theory of Papal Monarchy in the Thirteenth Century:The Contribution of the Canonists,Traditio,Vol.20,1964,pp.250-255;J.H.Burns eds.,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Medieval Political Thought,c.350-c.1450,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8,pp.434-435。原有的基督教世界秩序瓦解,对于“城市国家”和“没有上级的君主”的制约也逐渐缺位,“它们自行其是,为了自身利益动辄发动战争,罔顾基督教世界的和平”,② Francois L.Ganshof,The Middle Ages,AHistor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trans.by Rémy Inglis Hall,New York:Harper&Row,1970,pp.309-310.“基督教世界迎来频繁战争的年代”。③ Francis Oakley,The Watershed of Modern Politics,Law,Virtue,Kingship,and Consent(1300-1650),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2015,p.11.杜波瓦谴责“热那亚、威尼斯和比萨一直没有为它们之间的争吵和战争受到惩罚”。西班牙和德意志的诸侯更甚,他们频繁的争端损耗了大量骑士。杜波瓦断定,国家往往无意通过和平方式解决外部争端,而更倾向于付诸武力。然而,一旦开启战端,便不可避免地陷入复仇的恶性循环:“人们越是依赖战争,就越寻求战争。他们把战争当成习惯,不会在战争之后寻求和平,也不会依靠战争寻求和平……父母进行了不义战争,幸存下来的后代和寡妇也都会抛弃所有的承诺,而随时准备战争与复仇。”④Pierre Dubois,Recuperatione Terre Sancte,pp.3,4,10.
第一种观点以教皇派的吉尔斯和奥古斯丁·特利姆乌斯为代表,他们试图复辟“教权至上”理论。他们强调,人类的终极目标是宗教救赎,而这只有通过教皇才能得以实现,故国家必须统一于以教皇为首的“基督神秘的身体”,作为它的功能性构件而存在,教皇则有权管辖和裁决一切世俗事务。⑤ Michael Wilks,The Problem of Sovereignty in the Later Middle Ages,the Papal Monarchy with Augustinus Triumphus and the Publicists,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63,pp.28,29,79;Giles of Roman,Giles of Roman on Ecclesiastical Power,trans.by R.W.Dyson,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4,pp.141-149.因此,教皇可裁决国家间争端。
第二种观点以世界帝国派的但丁和恩格尔伯特为代表,他们试图复辟世界帝国权力意识形态。但丁写道:“两个彼此不相隶属的政体……因为都处在同等的地位也就不存在权威,所以必须有一个第三者,管辖这两者。必然有一个最高的首席法官,他可以直接或间接地裁判一切争端。”⑥ 但丁:《论世界帝国》,朱虹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13页。恩格尔伯特写道:“下面哪种情况更好:是所有国家臣服于一个统治世界的皇帝,还是都互相分离而没有更高的权威?我认为前者更好。”⑦Thomas M.Izbicki and Cary J.Nederman eds.,Three Tracts on Empire,Englbert of Admont,Aeneas SilviusPiccolomini and Juan de Torquemada,Bristol:Thoemmes Press,2000,pp.37,64-65.因此,皇帝有权干预国家间争端。
第三种观点坚持国家政治自主的立场,否认存在世俗意义上的基督教世界,“基督教世界只有在宗教领域才有意义,而在世俗领域非常可疑;在世俗领域真实存在的是一个个国家,而非基督教世界”。① Michael Wilks,The Problem of Sovereignty in the Later Middle Ages,the papal monarchy with Augustinus Triumphus and the publicists,p.91.奥卡姆的威廉认为,国家不需要对基督教世界负责,所谓的政治美德是针对于国家,而非基督教世界。② Arthur Stephen McGrade,The Political Thought of William of Ockha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2,pp.185-196.因此,国家间的争端只能遵循强权政治的丛林法则。
杜波瓦称基督教世界为“res publica”。在中世纪,res publica是指拥有法权基础和利益一致性的政治联合体(共同体)。④ Wilhelm G.Grewe,The Epochs of International Law,trans.by Michael Byers,Berlin:Walter de Gruyter,2000,pp.54-58,61;哈罗德·J.伯尔曼:《法律与革命——西方法律传统的形成》(第一卷),贺卫方等译,北京:法律出版社,2008年,第275页。关于res publica的翻译多有争议,常见的译法是“国家”“共和国”“共同体”“联合体”,显然,将基督教世界称为“国家”或“共和国”是不恰当的,“共同体”的意指又过于宽泛,故这里采用“联合体”的译法。换言之,在杜波瓦看来,基督教世界是一个拥有法权基础和利益一致性的政治联合体:“基督教世界是一个整体,正如一支军队是一个整体一样。”⑤Pierre Dubois,Recuperatione Terre Sancte,p.46.“许多人误认为杜波瓦是‘国家联盟’或‘国家邦联’的倡导者,实际上,他笔下的基督教世界并非是一个由互相分离的国家所组成的松散组织,而是一个紧密的联合体。”⑥ Andreas Osiander,Before the State:Systemic Political Change in the West from the Greeks to the French Revolution,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7,p.327.
整体要比部分更真实。整体是真实存在,部分只是潜在的存在,部分通过整体获得全面发展。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出来的,但国家的形象比人的形象更接近上帝,而基督教世界的形象比国家的形象更接近上帝。热爱祖国不是指热爱那个地方性王国,而是热爱一个普遍的共同体。⑦ Michael Wilks,The Problem of Sovereignty in the Later Middle Ages,the papal monarchy with Augustinus Triumphus and the publicists,pp.26-27.
如前所述,杜波瓦提议建立一个理事会(generalis concilii)作为基督教世界的最高权力机构,通过集体协商处理公共事务。② 基督教世界理事会的职能还包括:托管教皇和教会组织的财产,设立基督教世界基金,改革初等教育,组织各国的联合军队,发动十字军东征。在中世纪,concilii意为“公共集会”,与之相近的词汇是conuentus、placitum、synodus(集会、会议、议会),表示“就共同利益进行商讨,制定计划,立法,进行审判或举行庆典”。③ P.G.W.Glare,Oxford Latin Dictionary,Oxford:at the Clarendon Press,1982,p.415;P.S.Barnwell and Marco Mostert,Political Assemblies in the Earlier Middle Ages,Belgium:Brepols,2003,p.3.在13、14世纪的意大利、西班牙、英国、法国和德意志,“重要的决定需要公众来完成”的观念空前流行,越来越多的社会群体通过公共集会参与政治进程、管理公共事务。④ Sophia Menache,The Failure of John XXII's Policy toward France and England:Reason and Outcomes,1316-1334,Church History,Vol.55,No.4,Dec.,1986,p.423;Joseph R.Strayer,On the Medieval Origins of the Modern State,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70,pp.64-66.杜波瓦也将同一种制度原则运用于基督教世界层面,让各国通过共同协商的方式推进政治议程,他说道,“共同商讨的决定是不会错的”。⑤Pierre Dubois,Recuperatione Terre Sancte,p.27.
总的来看,杜波瓦要求教皇远离世俗利益,静心钻研哲学与神学,主要目的是防止教皇借“教权至上”干预世俗事务。这非常契合当时公众的普遍舆论:“追求世俗利益……让教皇越来越远离使徒的原则和目标。”③Geoffrey Barraclough,The Medieval Papacy,London:Thames and Hudson,1968,pp.135,138.巴黎的约翰明言,倘若教皇试图介入世俗事务,世俗君主可以置之不理,乃至奋起反抗。④ John of Paris,On Royal and Papal Power,trans.by J.A.Watt,Toronto:The Pontifical Institute of Mediaeval Studies,1971,p.57.
绝罚已经显得不合时宜。“随着社会乐观主义的蔓延,经济与人口的扩张,宗教性惩罚已经无法兼容利益多元化的社会现实”。⑤Elisabeth Vodola,Excommunication in the Middle Ages,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6,p.192.13世纪晚期有教会法学家强烈建议,在世俗事务上采取赎罪券的激励方式取代绝罚。⑥ Robert W.Shaffern,A New Canon Text on Indulgence:De Quantitate indulgenciarum of John of Dambach,O.P.(1288-1372),Bull.Medieval Canon L.n.s.25,1991,p.33.杜波瓦也反问:“以往教皇绝罚了多少军队,起了什么作用?究竟有多少人真心实意地悔改!”⑦Pierre Dubois,Recuperatione Terre Sancte,p.26.然而,绝罚毕竟是一项宗教特权,在理论上且在以往的实践中,教皇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是否给予他人绝罚,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因此,杜波瓦明确禁止教皇绝罚破坏和平者,无疑是侵犯了教皇的宗教特权,并且,他将惩罚的权力移交理事会,树立了世俗之罪当由世俗手段予以惩罚的原则。
教皇最显著的一项功能就是受理仲裁上诉,即当事者不服从仲裁庭的裁定结果,可向教皇上诉。需要说明的是,中世纪的仲裁实践通常采取一审终审的规则,裁定结果为终局性,不允许当事者上诉。⑧Mileta Novacovitch,Les Compromis et les Arbitrages Internationaux,Du XIIe Au XVeSiècle,Paris:A.Pedone,1905,pp.25-159;Wilhelm G.Grewe,The Epochs of International Law,trans.by Michael Byers,Berlin:Walter de Gruyter,2000,pp.93-104.当然,仲裁上诉制度在现代屡见不鲜。因此,杜波瓦允许仲裁上诉的做法颇具新意。杜波瓦没有解释个中的原因,但这很可能跟强制仲裁的性质相关。根据13、14世纪罗马法的观念,“强制”意味着要预留给当事者其他申诉的机会,以防出现明显违背正义的结果,在曾接受罗马法教育的杜波瓦看来,这意味着允许仲裁上诉。① John H.Mundy,Richard W.Emery and Benjamin N.Nelson eds.,Essays in Medieval Life and Thought,New York:Biblo and Tannen,1965,p.149.
由于理事会与破坏和平者形成了战争的敌对双方,这里需要参照中世纪正义理论(justum bellum/just war)——特别是13世纪的正义战争理论——理解杜波瓦的观点的价值指向和意义结构。中世纪正义战争理论是中世纪时期关于战争合法性与正当性的一套法律与伦理体系,其内容包括开战正义(jus ad bellum)、战中正义(jus in bello)和战后正义(jus post bellum)。开战正义,是确认战争发动的正当性与合法性;战中正义,是规范暴力的方式与程度;战后正义,是处理战败者的基本原则。
首先,关于开战正义。雷恩的威廉(William of Rennes)提到:“除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外,‘没有上级的君主’也可以发动战争征讨外部敌人。”① Gregory M.Reichberg,Henrik Syse and Endre Begby,The Ethics of War,Classic and Contemporary Reading,Malden:Blackwell Publishing Ltd,2006,p.135.黑尔斯的亚历山大(Alexander of Hales)认为,正义战争须由君主发动,主要是为了恢复财物或惩恶扬善,而不是掠夺或增加财富,战争的目的是和平。②Gregory M.Reichberg,Henrik Syse and Endre Begby,The Ethics of War,Classic and Contemporary Reading,pp.156-159.托马斯·阿奎那代表了最权威的立场:“一场战争是否是正义战争,取决于三个要素。第一,战争应该是由君主宣布或发动的,私人不得宣战。第二,必须拥有正当理由,宣战或征战的对象必须是犯下了某种错误而应受到惩罚,正义战争往往是为了报复侵害。第三,战争的目的是和平,战争不是出于野心或残暴,而是惩恶扬善。”③ Saint Thomas Aquinas,Summa Theologica,trans.by Fathers of the English Dominican Province,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1947,pp.1813-1814.一言以蔽之,一场战争是否正义,取决于战争发动者的身份、理由和目的。13世纪以后,“城市国家”和“没有上级的君主”都被视为可以发动战争的权威;战争的理由,主要是报复侵害,恢复被侵害的权利;战争目的是为了和平。
其次,关于战中正义。乔巴姆的托马斯(Thomas of Chobham)认为,追随君主进行非正义战争的骑士,在交战中不应该进行杀戮和掠夺,而举手挥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免于敌人的伤害。倘若他们在战争中杀人、掠夺财物或给首领提供保护,则需要向牧师缴纳赎罪金,以赦免自己的罪恶。④Frederick H.Russell,The Just War in the Middle Ages,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5,p.227.蒙特—圣—埃洛瓦的热维斯(Gervais du Mont-Saint-Eloi)认为,发动正义战争的君主可以掠夺、扫荡和焚烧敌人的土地、财物,毕竟是敌人的邪恶给他造成了损害。但若君主的掠夺行为超过适当的界限,则需要给敌人提供赔偿。⑤Frederick H.Russell,The Just War in the Middle Ages,p.249.雷蒙·勒尔(Ramon Llull)则强调,基督教君主之间的战争,无论是在何种情形下都不能抢劫、焚烧对方土地和农作物,否则就是犯罪。⑥Ramon Llull,The Book of the Order of Chivalry,trans.by Noel Fallows,Suffolk:The Boydell Press,2013,pp.47,51.
再次,关于战后正义。约翰尼斯·提乌托尼库斯(Johannes Teutonicus)认为,基督徒不应该奴役基督徒,胜利者不应该将战俘贬为奴隶,但允许将战俘变成自己的附庸。⑦Frederick H.Russell,The Just War in the Middle Ages,pp.159,162-163.教皇英诺森四世同意胜利者可以把战俘变为奴隶。⑧Gregory M.Reichberg,Henrik Syse and EndreBegby,The Ethics of War,Classic and Contemporary Reading,p.151.方丹的戈弗雷(Godfrey of Fontaines)认为,发动正义战争的君主可以没收入或处置敌人的土地财物。一般情况下,这暗示着君主会进一步将此权利转移给他所征召的骑士作为奖赏,但是那些不是出于君主征召而是自愿参加军事行动的骑士,无权处置敌人的财产。⑨Frederick H.Russell,The Just War in the Middle Ages,p.247.
概而论之,在是否可以扫荡敌人土地以及是否可以将战俘变成奴隶等问题上,思想家们存在分歧。不过,就正义战争理论整体所表现出来的样态来看,该理论体系是将战争当作一个法律与司法事件,即通过战争梳理和恢复原有的权利。“没有人愿意自己的权利遭受侵害……在中世纪君主发动战争应该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而不是谋利”。⑩Philippe Contamine,War in the Middle Ages,trans.by Michael Jones,Oxford:Basil Blackwell,1984,p.281. 与此相对应,中世纪的君主间或国家间关系格局在形式上一般是基于法律关系,而非基于强权政治的原则。① 费尔德曼、巴斯金:《国际法史》,黄道秀、臧乐安译,北京:法律出版社,1992年,第57页;David Whetham,Just Wars and Moral Victories,Surprise,Deception and the Normative Framework of European War in the Later Middle Ages,London:Brill,2009,pp.75-77.换言之,战争是法律和司法的工具,权利受到侵害的一方使用武力迫使侵害者进行补偿,而完全摧毁敌人的做法并不契合正义战争的要旨。②Philippe Contamine,War in the Middle Ages,trans.by Michael Jones,p.265;David Whetham,Just Wars and Moral Victories,Surprise,Deception and the Normative Framework of European War in the Later Middle Ages,pp.78,84.同理,扣押敌人的臣民、财产或实施扫荡的出发点,应该是为了使受到损害的权利得以恢复或赔偿。③Bardo Fassbender and Anne Peters eds.,The Oxford Handbook of the History of International Law,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2,p.89.
四、影 响
“我们不知道同时代人如何看待杜波瓦的观点”,①W.S.M.Knight,A Mediaeval Pacifist:Pierre du Bois,Transaction of the Grotius Society,Vol.9,1923,p.15.但“他的想法应该没有多少响应”。② Andreas Osiander,Before the State:Systemic Political Change in the West from the Greeks to the French Revolution,p.333.直观上看,杜波瓦的仲裁思想在他生前并没有得到落实,1337年英法百年战争的爆发,证明杜波瓦的设想与现实存在差距:国家在强权政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然而,从历史的眼光来看,杜波瓦的仲裁思想在三个层面上对于后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1623年法国教士埃默里克·克吕塞发表《新大西国》,主张建立一个包括教皇、奥斯曼帝国苏丹、德意志皇帝、法国国王、西班牙国王和欧洲其他君主在内的联盟组织。该组织设立常设性仲裁机构,通过仲裁解决争端,而破坏和平者将被充军,“通过仲裁的方式,能够更容易平息因边界、年金、贡赋及其他更小的权利而引发的争端”。③Émeric Crucé,Le Novveav Cynée,Paris:Allen,Lane et Scott,1909,p.41.
克吕塞的构思突破了基督教世界的界限,将奥斯曼帝国囊括在内,这与杜波瓦的仲裁思想存在差异。不过,他们的设想在结构上拥有极高相似度,即在超国家组织中设立常设仲裁制度解决成员的冲突并严厉处罚破坏和平者。事实上,在《新大西国》发表之前不久,1611年法国学者雅克·邦加尔(Jacques Bongars)整理出版了《圣地的光复》。这是该书在时隔三百多年之后的再次刊印,引起了人们的普遍关注,据载瑞典王太后还特地购买一本赠与教皇。④ Andreas Osiander,Before the State:Systemic Political Change in the West from the Greeks to the French Revolution,p.333.可以推断,克吕塞大量借鉴了杜波瓦的仲裁思想。
1899年,第一次海牙和平会议签订了《和平解决国际争端公约》,这是一份通过仲裁解决国家间争端为宗旨的国际性协议。其中规定:由缔约国推荐常设仲裁员名单;若缔约国通过外交途径无法解决争端,则必须根据协议付诸仲裁;当事者可从常设仲裁员名单中指定仲裁官;设立国际事务局保存相关档案。不过,“1899年公约”不允许仲裁上诉,同时也没有保障仲裁结果执行的措施。⑤ James Brown Scott,The Proceedings of the Hague Peace Conferences,The Conference of 1899,New York:William S.Hein&Co.,Inc.,2000,pp.851-857.毋庸置疑,“1899年公约”带有杜波瓦仲裁思想的痕迹。在19—20世纪之交的欧洲,杜波瓦的名字家喻户晓,《圣地的光复》也正是在此时得到再版。“虽然没有多少人认真阅读杜波瓦的文字”,⑥John H.Mundy,Richard W.Emery,and Benjamin N.Nelson eds.,Essays in Medieval Life and Thought,p.142.但“每个人都在谈论他的观点”。⑦Francis X.Hartigan,Pierre Dubois:Harbinger of the European Community,Connections:European Studies Annual Review,Vol.2,2006,p.27.1900年,以《和平解决国际争端公约》为蓝本成立了海牙常设仲裁法院。海牙常设仲裁法院存续至今,其证明了杜波瓦仲裁思想跨越时空的影响力。
另一条路径是通过国家联合的形式推进欧洲统一。例如,1462年波西米亚国王乔治·波德布瑞德倡导欧洲实现统一,设立由主权国家组成的欧洲理事会,并通过国际法院解决国家间争端。① Czechoslovak Academy of Sciences,The Universal Peace Organization of King George of Bohemia,A Fifteenth Century Plan for World Peace,1462/1464,London:Merlin Press,1964,pp.87-89.在当代学者看来,波德布瑞德几乎照搬了杜波瓦的设想,唯一的差异是用国际法院——在此情况下国家无权指定法官——代替国际仲裁院。②Bogumil Terminski,The Evolution of the Concept of Perpetual Peace in the History of Political-legal Thought,Revista Escuela de Historia,Vol.X,No.1,2011,p.281.再如,“二战”以来欧洲通过“欧洲共同体”“欧洲联盟”推进一体化,目前这一进程还在持续。在很大程度上,杜波瓦的仲裁思想是这一条路径的先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