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美英对德国科技资源的处置(1944—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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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美英对德国科技资源的处置(1944—1954)*
王 颖 鹏

[摘 要]在二战时期及战后初期，德国拥有世界领先的科技资源。战后初期德国由美、英、苏、法四国分区占领，各战胜国不再沿用传统的货币赔偿，转而开展实物索赔。美国与英国基于相近的利益和良好的合作基础，对德国科技资源进行了联合发掘和掠夺。两国从德国掠夺的科技资源不仅涉及军事领域，还服务于各自国内的民用工商业需求。此外，双方还从德国苏占区抢夺了大量科技资源。通过以上行动，美英基本实现了消除德国军事威胁、提高自身科技实力、与苏联开展科技对抗的目标。

[关键词]科学技术；资源争夺；秘密行动；拒绝政策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一场科学和技术之战，冷战时期的军备竞赛，其本质也是科技水平的较量。德国科研基础雄厚，二战后其国内的科技人才、科研机构、科技成果及研发和生产基地等成为一笔宝贵的财富，也使其成为各占领国竞相追逐的目标(1)二战及战后的德国是盟国争相开展科技资源争夺的战场，美国、英国、苏联和法国都对德国科技资源进行了系统的调查和发掘。除美国和英国以外，苏联早在1945年5月，就开始大规模搜寻德国核科技资源的行动[详见诺曼·奈马克：《在德国的苏联人：苏联占领区简史》(Norman M.Naimark，The Russians in Germany：A History of the Soviet Zone of Occupation)，牛津：哈佛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220～228页；帕维尔·欧尼可夫：“苏联核计划中的德国科学家”(Pavel V.Oleynikov，“German Scientists in the Soviet Atomic Project”)，《不扩散研究》(Nonproliferation Review)2000年第7期，第1～30页；张广翔、张文华：《苏联赶超型的核工业发展政策——以乌拉尔地区为例》，《俄罗斯研究》2018年第5期，第100～107页]。法国在其占领区也开展了科技资源掠夺，但规模较小，形式相对独立[详见道格拉斯·欧利根：“冷战早期外交背景下法国对德国的科学掠夺和技术转移”(Douglas M.O’Reagan，“French Scientific Exploitation and Technology Transfer from Germany in the Diplomatic Context of the Early Cold War”),《国际史评论》(The International History Review)2015年第2期，第366～385页]。。美国和英国是二战和冷战期间坚定的盟友，两国在德国科技资源处置和利用问题上的主张大体相近。双方以合作方式在德国境内开展了名目繁多的秘密行动，在各自占领区对德国科技资源进行了系统的发掘和利用，并对苏联占领区的德国科技资源展开了争夺，由此带来了可观的收益。本文将从二战及战后初期德国的资源优势、美国与英国在德国获取科技资源的类别，以及美国和英国开展的合作方式进行阐述，并分析美英剥夺德国科技资源的动因及产生的效果。

一 德国科技资源及盟国对德分治与处置
二战时期，德国科技处于世界领先水平。战后由美、英、苏、法四国对德国采取分区管制，但是在各占领区内，科技资源分布并不均衡。加之战后初期，盟国对德国管制形式的更迭以及分散管理存在漏洞，使得科技资源在各占领区之间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流动，并逐渐输出到各占领国。

1.世界领先的德国科技

1945年以前，在物理学、化学和医学领域，获得诺贝尔奖的德国科学家人数分别为11人、18人和7人，远超同期任何一个国家(2)1945年以前，在物理学、化学和医学领域，英国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人数相应为10人、6人和7人；美国则分别为8人、3人和7人。无论在单个领域还是在以上所有领域，英国和美国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人数都无法超越德国。以上数据来源于诺贝尔奖官网：www.nobelprize.org。。希特勒领导的纳粹党上台后，虽然大批犹太知识精英流亡国外，但是德国境内数量庞大的非犹太裔科技精英依然服务于本国科技发展。二战期间，德国以先进的科学技术为依托，研制并投入使用了大量新式武器；在制导导弹和弹道导弹研发中优势明显；潜艇、鱼雷、空气动力学、燃料、红外探测和V-1发动机等方面技术都领先于盟国(3)塞缪尔·古德斯密特、大卫·卡西迪：《阿尔索斯》(Samuel A.Goudsmit and David C.Cassidy，Alsos)，纽约：美国物理学会出版社1995年版，第vxii页。。此外，德国还率先开展了原子弹研制计划，由此引发了美国和英国的恐慌，并促使两国秘密开展以合作为主的核情报收集以及原子弹研制计划(4)大卫·欧文：《病毒屋：德国的原子研究和盟国的反制措施》(David Irving，The Virus House：Germany’s Atomic Research and Allied Counter-Measures)，伦敦：金柏出版社1967年版，第81～86页。。尽管德国是二战战败国，但其国内从事科学研究与技术开发的人员、他们所储备的知识和技能以及德国现有工厂、设备和物资等，都是战胜国觊觎目标。英国历史学家保罗·麦德罗就曾指出，当时的德国既让英国伤透脑筋，又是英国期待发掘的宝库(5)保罗·麦德罗：“火柴盒计划与苏联的科技封锁”(Paul Maddrell，“Operation Matchbox and Scientific Containment of USSR”)，彼得·杰克逊、詹妮弗·西格尔编：《情报与治国：国际社会中的情报利用及局限》(Peter Jackson and Jennifer Siegel，eds.，Intelligence and Statecraft：The Use and Limits of Intelligence in International Society)，伦敦：普雷格出版社2005年版，第176页。。

2.德国的分治与资源分布

1945年2月，雅尔塔会议正式确立了战后由美、英、苏、法四国分区占领德国的原则。按照会议精神，美国主要占领德国南部地区，英国占领西北部地区，苏联占领东部地区，同时从美英占领区划出一部分区域交由法国占领和管理。这些占领区内，资源分布并不均衡。英国占领区是德国传统的工业区，工业基础最为雄厚，且拥有大量科研设施。该区域内原德国威廉皇家研究院共有17所，并有31家工业研究设施与军工生产相关。美国占领区科研设施数量仅次于英占区，共有8所威廉皇家研究院；此外，还有28所与军工相关的工业研究机构，其中6个机构从事和V型武器相关的研究，5个与雷达研发相关，其余17个机构重点从事航空航天、军械军备、重型机车的研究和生产。苏联占领区的面积是四个占领区最大的，其农业和矿产资源十分丰富，并且在该区域内有43家关联军工生产的工业研究设施(6)⑥ 大卫·卡西迪：“控制德国的科学Ⅰ:美国及盟军占领下的德国(1945—1947)”(David Cassidy，“Controlling German ScienceⅠ：U.S.and Allied Forces in Germany，1945—1947”),《物理与生物科学史研究》(Historical Studies in the Physical and Biological Sciences)1994年第2期，第203页。。

雅尔塔会议还成立了一个由四国占领军总司令组成的盟国管制委员会，其总部所在地柏林为特区，由盟国共同管理。柏林在地理范畴上，位于苏占区腹地，但是根据雅尔塔会议精神，对柏林的管理也采用分区管理原则。柏林作为原德国的首都，集中了大量的科研机构和科技专门人才。以柏林的美国占领区为例，该区域就集中了一百多处研究设施。美国外勤信息局技术部(FIAT)在1946年开展调查并查明了柏林美占区一千五百多名德国科学家和技师的姓名和住址⑥。

1947年美、英、法三国占领区合并为一个西德占领区，并实行三国共同管理。此举促成西德地区实现了经济上的统一，各类资源的内部流通也更加便利和自由。到1949年9月，西德占领区通过宪法，成立联邦德国，但是美、英、法三国保留管制联邦德国外交、外贸和国防的权力；次月初，苏占区也通过相应宪法，成立民主德国。在此期间直到冷战末期，柏林一直都被分成东西两部分，东柏林由苏联控制，西柏林由西德和美、英、法等国共同管理。鉴于柏林特殊地理位置，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柏林成为了德国科技人才和信息从苏联控制区流向盟国西部控制区的重要通道。

3.战后索赔及对德资源处置

二战后，各战胜国不再沿用战争赔款的传统方式获取补偿，转而采纳以实物赔偿的方案，直接获得战败国的各类资源并加以利用，从而弥补战争损失，实现利益最大化。在1945年雅尔塔会议上，三国首脑就战后赔偿问题达成一致，德国必须以实物形式偿付它在战争中给盟国造成的损失。赔偿方式主要有三种：第一，为了彻底摧毁德国的战斗力，没收德国本土及国外的德国国民财富，包括设备、机床、船舶、车辆、专利、股票等；第二，当年交付的产品；第三，德国的人力资源。其中，前两项赔偿总额估值约为两百亿美元(7)② 萨纳柯耶夫、崔布列夫斯基著，北京外国语学院俄语专业、德语专业1971届工农兵学员译：《德黑兰、雅尔塔、波茨坦会议文件集》，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8年版，第253～254、513页。。

同年7月召开的波兹坦会议又确立了分区赔偿原则，即各占领国对德国的索赔以其没收各自占领区内的资产及相应的德国国外投资为主。同时，苏联除在苏占区获得赔偿外，还可以从西部占领区以拆除和搬迁可用的工业设备作为补偿。苏、美、英三国还详细规定了对战后德国的处置原则。在政治上，“一切武器、军火、战争工具以及一切制造他们的专门设备，均由盟国处置或予以销毁”。在经济上，“金属、化学品、机器制造以及其他作战直接需要的产品，其生产将受到严格的管制，被准许的工业部门所不需要的生产能力，将予以拆迁……并管制一切与经济活动有关的德国公司科研和实验机关及实验室等”②。

以上两次重要会议确定了占领国对战后德国各类资源的处置权，并且对军工产业和科研活动进行了严格的管制。显然，盟国规划者认为，无论战后德国的工业发展到何种程度，控制其经济的一个关键因素是控制科学和技术研究。为此，各占领国也有必要详细掌握德国科学人员、设备和设施以及它们所产生的技术资料的状况，并且利用德国的科技进步来满足自身国内发展的需求。

二 调查和收集德国科技资源
美国和英国对于德国科技资源的调查和收集，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有不同的侧重点和开展方式。依据科技资源的类别和功能，两国开展了形式多样的秘密行动，由此也出现了名目繁杂的行动代号。

1.调查和收集德国军事科技资源

盟军在1944—1945年攻入德国时，其首要任务是查明并获取德国的所有军备。英美两国成立了一个名为“目标部队”(T-Force)的特别作战部队，接管和占领与战争有关的德国科研或武器研发及制造设施。盟军远征军最高司令部(SHAEF)下设的情报机关“联合情报目标委员会”(CIOS)派相关人员调查这些设施，并找出德国境内所有关联军工科学的信息。到1945年夏，共完成了3377份德国目标设施的调查报告(8)“英国情报目标委员会会议纪要，1945年9月12日”(“Minutes of BIOS meeting，September 12，1945”)，英国外交部档案，档案号1031/50，英国国家档案馆(Records of the Foreign Office，FO 1031/50，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Kingdom(NAUK))。。源于对德国原子弹研发进展的担忧，1943年秋，美国曼哈顿工程负责人格罗夫斯上校组建了“阿尔索斯”(ALSOS)谍报队。其主要活动目标是：逮捕德国原子能专家，拆除所有相关设备，抢夺有关原子能研究的文件和材料。为此，他们详细梳理了德国重要的铀矿、实验室、工厂以及五十多名德国物理学家的详细信息。该计划在二战期间共调查了七十多所学术机构，提交了近四百份科学报告(9)塞缪尔·古德斯密特、大卫·卡西迪：《阿尔索斯》，第3～14页。。在二战临近尾声之时，尽管雅尔塔会议已经明确了四国占领德国的范围，但是为了掌握更多的德国科学家与技术，美英两国也积极抢占原本属于苏联占领区的军事科技资源。1945年年初，美国和英国采取联合行动，成功将德国境内1100吨高质量铀矿石经英国转移至美国。同年4—5月，美国和英国还联手拘捕了10位德国原子科学家，并将他们拘留在英国长达一年时间，其中就包括诺贝尔奖获得者奥托·哈恩和维尔纳·海森堡等人(10)张广翔、王颖鹏：《美国与英国的核情报合作——以苏联首颗原子弹研制为背景》，《吉林大学学报》2019年第4期，第132～141页。。

1945年7月，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批准一项名为“笼罩”(OVERCAST)的秘密军事计划，其目标是将350名美国陆军部“精心挑选的、稀缺的”德国科技人才转移到美国，利用他们的专门技能帮助美国进行军事技术研发并最终打败日本(11)迈克尔·诺伊菲尔德：“笼罩、回形针、奥索维阿希姆：掠夺和转移德国技术”(Michael J.Neufeld，“Overcast，Paperclip，Osoaviakim：Looting and the Transfer of German Technology”)，德特勒夫·容克等编：《冷战时期的美国和德国(1945—1990)(Detlef Junker，The United States and Germany in the Era of the Cold War，1945—1990)第1卷，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98页。。日本投降后，这项秘密计划并未停止。英国也开展了与美国对应的“副参谋长计划”(DCOS Program)，该计划为参与德国军工研发的专门人才提供在英国就业的机会，从而帮助英国开发新式武器(12)保罗·麦德罗：“火柴盒计划与苏联的科技封锁”，第175页。。在二战临近尾声之时，两国联合开展了一项代号为“逆火”(BACKFIRE)的秘密行动，在1945年联合拘捕了五百多名从事V-2火箭研发的专家和技师，并要求他们演示如何组装及发射V-2火箭(13)艾伦·贝耶尔琴：“盟国占领政策下的德国科学家和研究机构”(Alan Beyerchen，“German Scientists and Research Institutions in Allied Occupation Policy”)，《教育史季刊》(History of Education Quarterly)1982年第3期，第292页。。二战后，为了满足本国对军事科技人才的需求，在1947年夏和1950年年底，美国又分别推出了“国家利益计划”(National Interest)和“63计划”(Project 63)，允许德国科技人才进入美国，就职于美国有军工背景的企业或在高校等科研机构开展研发工作(14)卢纳·亨特：《秘密日程：美国政府、纳粹科学家和回形针计划(1945—1990)》(Luna Hunt,Secret Agenda：The United States Government，Nazi Scientists，and Project Paperclip，1945—1990)，纽约：圣·马丁出版社1991年版，第125～142页。。

2.调查和收集德国民用科技资源

1945年8月25日，美国杜鲁门总统发布第9604号总统行政命令，把战时对德国科技和工业调查项目转型为战后的商业和工业发掘项目。该命令支持“将此前或此后从敌人那里获得的某些科学和工业信息向公众开放”(15)杜鲁门图书馆：“第9604号行政命令，公布科学信息(第9568号行政命令之延续及修正)”(Executive Order NO.9604，Providing for the Release of Scientific Information(Extension and Amendment of Executive Order NO.9568))，1945年8月25日，https://www.trumanlibrary.gov/li ... xecutive-order-9604，[发布日期不详]/2018—12—06。。随后，美国商务部技术服务办公室(OTS)和欧洲的美国外勤信息局技术部联合开展了两项针对德国科技资源的收集计划：对科技文件进行缩微拍照，派遣科学顾问及技术使团赴德考察。技术服务办公室负责对德国有科学和工业价值的文件进行筛查、挑选、索引和缩微拍照，并汇总和整理他们的报告。外勤信息局技术部除了为商务部收集德国科技信息提供便利之外，还主要协调和整合各类军事和非军事机构进行各种科学、工业和技术信息的搜集，开展对德国工厂的实地探查、询问相关人员、考察生产过程和产品、拍照采样、查看图纸和规划等工作(16)约翰·金贝儿：“二战后美国对德国技术知识的开发利用”(John Gimbel，“The American Exploitation of German Technical Know-How after World War Ⅱ”)，《政治学季刊》(Political Science Quarterly)1990年第2期，第298页。。截至1948年6月该计划结束之时，大约有六百二十五个技术团体和商业协会，三千多家工业研究实验室和数百所大学访问过技术服务办公室的记录和文件(17)约翰·金贝儿：《科学、技术和赔偿：对战后德国的剥削和掠夺》(JohnGimbel，Science，Technology，and Reparations：Exploitation and Plunder in Postwar Germany)，帕洛阿尔托：斯坦福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70页。。外勤信息局技术部数据显示，到1947年6月，美国一共派出了4994名科学顾问和技术代表赴德国，并先后开展了2922次现场调查(18)苑爽：《试析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对德“智力索赔”计划》，《世界历史》2011年第3期，第85页。。

在处置战后德国科技资源问题上，英国最早提出了将德国科技资源引入本国，以促进本国经济发展这一主张。1946年1月23日，英国正式通知美国：英国政府已决定让德国科学家和技术人员服务于英国民用工业。盟军远征军司令部解散后，在英国与副参谋长计划同时进行的还有一项由英国贸易局支持的“达尔文专家”(Darwin Panel)计划，其主要目标是将德国科技工作者引入英国，服务于英国的大众工业发展(19)道格拉斯·欧利根：《科学、技术和专业知识：对德国科学的剥削和战后世界技术转移的挑战》(Douglas M.O’Reagan，Science，Technology，and Know-How：Exploitation of German Science and the Challenges of Technology Transfer in the Postwar World)，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博士学位论文2014年，第25页。。1946年3月8日，英国贸易局透露，该计划选拔了200名掌握关键技能的德国科技骨干人才，并将他们带到英国，签订工作合同，为英国工业生产服务。在英国的推动下，美国在1946年3月发起了一项代号为“回形针”(Paperclip)的计划，该计划是二战时“笼罩计划”的延续，但是将任务的范畴从军事转移到民用科技资源收集。截至1950年，共有665名德国科技工作者签订工作合同，并赴美工作(20)卢纳·亨特：《秘密日程：美国政府，纳粹科学家和回形针计划(1945—1990)》，第175～183页。。

3.抢夺苏联占领区的德国科技资源

随着铁幕拉开和冷战开始，战后德国先后经历了各占领国分区治理、西德合并管理以及东西德国对峙，德国成为了以美英为代表的西方国家和苏联在冷战早期交锋的最前沿。美英和苏联占领区之间相互毗邻，四国分治的柏林又位于苏联占领区腹地，这为美国和英国获取苏联科技情报提供了便利。战后英国和美国的对德政策不仅包括掠夺德国科技资源服务本国发展，还有一个重要目标是尽可能削弱苏联对苏占区德国科技资源的利用。于是，美国和英国联合开展了许多秘密行动，抢夺苏占区德国科技资源。

苏联占领区有数量庞大的军工厂和实验室，大量科技工作者掌握着相关武器生产和应用技术(21)李晓如：《简述苏联驻德军事管制机构对德国科学技术的转移》，《历史教学》2019年第6期，第35页。。1946年10月，苏联开展了代号为“Osoaviakhim”(奥索维阿希姆)的秘密行动，保守估计，共迁走了2300名德国军工科技人才。此外，苏联还大规模搬迁了德国工厂、设备和相关人员，并在其原子弹计划中启用了大量德国科技资源(22)张广翔，张文华：《苏联赶超型的核工业发展政策——以乌拉尔地区为例》，《俄罗斯研究》2018年第5期，第103～107页。。为了阻止这些资源被苏联利用，美国和英国开展了许多秘密行动，将苏联占领区的科技工作者迁出苏占区。美国先后开展的“笼罩计划”“回形针计划”“国家利益计划”“63计划”，除了把本国占领区尖端德国科技工作者迁往美国工作之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把苏联占领区重要科技工作者迁往美国占领区，并为他们提供工作和生活保障。英国早在1946年年底就开始协助有军工背景的德国科学家、工程师和技工从苏联占领区向英国占领区迁移；同时也开展更大范围的行动严格控制相关军事科技人才向苏占区流动。英国内阁防御委员会在1946年12月批准了此项举措，并在1947年1月正式开展了代号为“火柴盒”(Operation Matchbox)的秘密计划。仅在该计划最初三个月内，英国就对106位德国科学家进行了评估，并将其中74人及其家属撤出苏占区。英国官方数字显示，到1951年，共转移了469名苏占区德国科技工作者(23)保罗·麦德罗尔：《监视科学：在德国分治期的西方情报(1945—1961)》(Paul Maddrell，Spying on Science：Western Intelligence in Divided Germany，1945—1961)，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39～54页。。在美国和英国密切配合下，两国从苏占区迁出的德国科技人员涉及电子、动力、物理、化学、化工、冶金、航空等领域，基本实现了军事科技资源和民用科技资源全覆盖。

三 美英合作的特征
在二战及战后初期，美国和英国对德国科技资源处置采取了合作共赢的策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学者们都尝试从不同视角对此进行剖析，但是鉴于管辖权限更迭、军事组织和民间组织重叠、秘密行动交叉和代号变更等，很难完全清楚地梳理美英合作模式中的组织架构、权限分配等问题。“即便是从美国进行单方面归纳，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美国在德国的科技资源收集从一开始就在与英国合作”(24)道格拉斯·欧利根：《科学、技术和专业知识：对德国科学的剥削和战后世界技术转移的挑战》，第50页。。鉴于以上因素，下面仅对两国合作特征进行分析。

1.目标一致

美国和英国对德国科技资源的“剥削和掠夺”，首先都是为了满足两类领域的需求：一类是军事，另一类是工商业。二战期间，出于战争需要，科学和技术研究主要服务于国防和军工，各国着力研制新式武器，加强自身国防力量。交战各国军事部门也成立了种类庞杂的军事情报机构，积极搜寻各类科技信息。因此这一时期美国和英国对德国科技资源的搜寻，重点在军工领域。二战之后，作为战胜国，美英对各自占领区资源有充分处置权，德国保留下来的科技资源除了用于加强占领国军备研发之外，还能服务于两国自身经济建设和科学研究。于是，在1946年几乎很短的时间里，两国先后开展了对德国民用科技资源的搜刮行动。

2.情报互通

美国和英国在科技情报领域互动十分频繁，其情报互通是建立在补偿交换基础之上的，即一方可以获得另一方的情报，作为交换，另一方也需要向对方提供自己所获得的情报。1946年，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就确定了美国应当“获得(德国)所有的科学和技术信息，其中也包括‘最高机密’”。在招募德国科技人员问题上，1946年1月23日，英国正式通知美国，英国政府已决定让德国科学家和技术人员服务于英国民用工业，并提议大体上沿用两国先前商定的用于军事目的的相同程序，只是“不再交换这些科学家用于民用工业的成果”(25)约翰·金贝儿：“回形针计划：德国科学家、美国政策和冷战”(Project Paperclip：German Scientists，American Policy，and the Cold War)，《外交史》(Diplomatic History)1990年第3期，第350页。。

伦敦和华盛顿之间流通的科技情报覆盖了所有科学技术领域，双方情报分析师也互换情报分析报告和评论，并且定期会面以求得共识。截至1950年，英国科技局(Directorate of Scientific Intelligence)就向美国中央情报局递交过所有相关文件的3个副本，此外还向美国空军和陆军分别发送2份，向美国海军发送1份副本。在50年代，英国向美国陆军欧洲指挥部(EUCOM)提供了6份有关所有难民询问报告的副本，以及6份从苏联遣返回德国的战俘询问报告的副本。

3.联合行动

美国和英国在德国开展科技资源掠夺活动时，并不是各自孤立进行的。首先，两国组建了很多联合机构，共同协调两国军事和情报机构。早在二战期间，为了尽可能多地控制德国科技资源，盟军远征军司令部就组建了英美联合情报目标委员会，其成员来自英国情报目标委员会(BIOS)和美国技术工业情报委员会(TIIC)。双方共同选定德国境内与军工研发和生产相关的设施，以及有科学和工业价值的设施。随后，派遣特别军事部队占领这些设施，并开展联合调查，找出该设施内部所有科技信息(26)道格拉斯·欧利根：《科学、技术和专业知识：对德国科学的剥削和战后世界技术转移的挑战》，第51页。。盟军远征军司令部解散后，其外勤信息局技术部分解成了美国外勤信息局技术部(FIAT(US))和英国外勤信息局技术部(FIAT(BR))，双方互设联络官，继续协调两国在各自占领区的情报行动。

此外，美国和英国分别在德国开展了数量繁多的秘密行动，这些行动也不是各自孤立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一国开展秘密行动时，另一国也会有一个目标相近的秘密行动，例如，美国“笼罩/回形针”计划对应英国“火柴盒计划”，英国“龙计划”和“龙归来”计划对应美国“绞拧”计划。尽管双方没有一个联合机构制定共同行动目标，但是由于双方情报机构之间充分合作与沟通，这些行动互补性很强，很少出现因争夺同一资源而产生任务冲突的情况。

四 美英剥夺德国科技资源的原因及产生的效应
1.解除德国的军事威胁

早在1944年1月，英国就向欧洲咨询委员会提交了英方草拟的《德国投降条约》备忘录，其总体目标是“遣散德国军队，实现非军事化，解除武装和收缴战争物资”。其附件1提出“禁止制造或贩卖战争物资及开展与战争相关的研究。摧毁、破坏、拆除或改建用于生产军事物资或用于开展军工研究的工厂”。附件2也指出，对于德国所有军事物资的处置“同样适用于正处在研究、试验、开发、设计、制造或装配过程中的所有军事物资、仪器及装置”(27)“英国代表(斯特朗)致欧洲咨询委员会备忘录”[“Memorandum by the United Kingdom Representative to the European Advisory Commission(Strang)”]，《美国对外关系文件集(1944)》(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简称FRUS)，1944)第1卷，哥伦比亚特区华盛顿：美国政府印刷局1968年版，第112～139页。。1945年4月底，美国就如何占领和管理德国美占区问题，向美国占领军总司令发布指令，对解除战后德国武装、严控与德国军工相关的科研活动进行了详细规划，要求“全面关停与德国军工生产相关联的所有实验室和机构，对这些设施采取军事管控，并对相关人员开展调查和拘留，最终搬迁或摧毁德国设备”。同时，即便允许德国重启个别科研活动，也“必须经历严格审查，确保它们绝对不会有助于提升德国在未来的战争潜力”，并且“任何在战争中参与军工研发的关键技术人员都必须排除在外”(28)“对德国军事政府美国占领军总司令的指示”(Directive to Commander in Chief of United States Forces of Occupation Regarding the Military Government of Germany)，《美国对外关系文件集(1945)(FRUS，1945)第3卷，哥伦比亚特区华盛顿：美国政府印刷局1968年版，第484～504页。。在波兹坦会议上，与会各国一致认为应当采取必要措施根除德国军国主义，使其永远不再威胁邻国或世界和平。会议公报明确指出，为达到以上目的，应解除德国全部武装，使之完全非军事化；此外，还要对德国经济实行管制，从而在工业上解除德国武装潜力，并管制一切与经济活动有关的德国公司科研和实验机关及实验室等。显然，管控德国科技和任何与发展德国军事力量相关的工业生产、科学研究活动，是消除德国军事威胁的重中之重。

2.节约本国科技研发成本，提升本国科技竞争力

科学进步和技术革新不可能一蹴而就，都需要经历漫长研发过程并投入大量人力和财力。德国科技工作者及其所储备的知识和技能是一笔隐形的珍贵财富。首先，其本身就是德国多年研发资金和知识储备的积累，尽可能多地获取德国科技资源，无疑能帮助美国和英国节约研发成本。1947年5月，美国陆军欧洲指挥部就公开承认，“回形针计划”使美国科学研究水平的提升提前了10年，并且帮助美国节省了数百万美元科研成本(29)“德国科学家帮助我们节约十年时间”(“German Scientists’ Help Said to Save Us 10 Years”)，《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1947—05—17，第2页。。仅在火箭基础研发中，那些年薪不超过3120美元的德国专家们就为美国纳税人节省了7.5亿美元支出。在民用科技领域，美国企业家也向商务部提供报告称，德国技术会让美国在未来几十年节省数十亿美元，并且使其技术领先他国几年的时间。其次，将德国科技资源进行成果转化后所带来的长期效益更可观，它可以直接提升美国和英国的科技竞争力。以空军为例，截至1952年，美国空军在“笼罩计划”和“回形针计划”中征用了七百多名德国科学家和工程师，他们带来的直接贡献就是提升了美国在近音速和超音速空气动力、风管、涡轮喷气飞机引擎、弹射座椅、机型设计和航天医学等领域的研发水平(30)布尔加德·切希拉：“德国高速空气动力学及其对美国空军的贡献(1945—1952)”(BurghardCiesla，“German High Velocity Aerodynamics and Their Significance for the U.S.Air Force 1945—1952”)，马提亚·朱迪特、布尔加德·切希拉编：《1945年之后的德国技术输出》(Matthias Judt and Burghard Ciesla，eds.，Technology Transfer Out of Germany After 1945)，阿姆斯特丹：哈伍德学术出版公司1996年版，第93～106页。。

3.制约苏联科技发展

阻碍甚至阻止苏联获得德国科技资源，是美英联合开展掠夺德国科技资源活动的又一个重要原因。早在攻占德国之时，美国和英国就在积极阻止德国各项军事和武器技术落入苏联人手中。两国兴趣集中在有“世界末日”之称的四项技术上——原子武器、生物武器、化学武器(31)原子武器、生物武器和化学武器在当时被统称为“ABC武器”。以及可以携带它们的导弹，以及军事电子和空气动力学技术等。德国科研人员掌握的所有这些方面的知识，如果落入苏联人手中，就会直接提升苏联科技水平和军工国防实力。

“‘回形针计划’其本身在某种程度上是企图剥夺除英国以外的所有国家从德国的专门知识中得到的好处，美国与英国制定了一个分配公式和程序来分享德国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32)约翰·金贝儿：“回形针计划：德国科学家、美国政策和冷战”，第343页。“火柴盒计划”也是一项系统性的杜绝德国科技工作者进入苏联，从而尽可能延缓和阻止苏联军事和工业发展进程的计划。美国和英国利用潜伏在苏联占领区的特工，诱导有军工研发潜力的原德国科学家、工程师、技师叛逃。他们选择的人员必须符合如下标准：有重要影响力的科技工作者，即对苏联科技研发计划有显著价值的人员；或者尽管专业影响力不突出，但是他们离开会对苏联科技研发计划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或者尽管不属于前两类，但是他们能为英国提供有关苏联科技研发计划相关信息的人员。很显然，前两类具有极强的“杜绝”价值，后一类具有情报价值。

四 结 语
综上所述，在战后初期，各占领国对德国领先的科技水平和丰富的科技资源进行了充分的开发和激烈的抢夺。作为战败国的德国在这场战胜国对其科技资源掠夺战中遭受了惨重损失，其国内科技人才大量流出，相关设施和资料也被各占领国充分拆解、搬迁和利用，科研实力严重受挫。通过对德国科学技术的严格管制，占领国实现了对战后德国的规划目标，即彻底解除德国武装，消灭其军事威胁。

美国与英国在德国科技资源处置问题上持有相同态度，并以合作方式对其进行大肆掠夺。这既是两国在二战中坚固盟友关系的延续，也是实现战后双方利益最大化的选择。通过对纳粹德国科技资源的利用，美国和英国弥补了战争带来的损失，并在战后实现了自身科技的高速发展。

On the Disposal of German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Resources by the United States and Britain，1944—1954
Wang Yingpeng

Abstract：During World War II and the early postwar period，Germany had the world’s leading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resources.After the war，Germany was occupied by the United States，Britain，the Soviet Union and France.The victorious countries claimed physical compensation rather than traditional monetary compensation.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United Kingdom had jointly exploited and acquired German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resources based on similar interests and good cooperation tradition.These resources that the two countries received from Germany not only involved the military sector，but also served the domestic needs of their respective civil and commercial sectors.In addition，the two sides excavated a large number of Soviet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resources from the Soviet District in Germany.Through the above actions，the goal of eliminating German military threat，improving their own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strength，and carrying out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confrontation with the Soviet Union was basically achieved.

Keywords:Science and Technology；Resource Contention；Secret Operations；Denial Policy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苏联核计划档案文献资料翻译整理研究”(15ZDB064)。

[中图分类号]K561.5；K712.5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583-0214(2020)10-0097-08

收稿日期 2019-11-04

作者王颖鹏，吉林大学东北亚研究院博士研究生、吉林大学公共外语教育学院讲师。吉林，长春，130012。

【责任编校 周祥森 吕满文】